这话说得不急不缓,给了清雅一个当众自辩的台阶。
能在群情激愤的场面里稳住节奏再开口,这老人骨子里那点统御一城的底子分毫未减。
清雅抿了下嘴唇,犹豫了两三秒。
防空洞里上百双眼睛全部向她聚焦。
在一片几近沸腾的敌意中,清雅上前两步,弯下腰,凑到赵延津耳边。
嘴唇翕动,极薄的灵性护罩瞬间将声音包裹,形成一个极小范围的隔音罩。
在场一百多号人,没有任何一个人听到她说了什么。
林白坐在椅子上挑了挑眉。
他的感知力已经达到序列6的水准,正常情况下这个距离的耳语根本瞒不过他。
但此刻他只听到了一层细碎的灵性白噪音。
有意思。
不想让自己听到?
还是不想让自己“现在”听到?
清雅说的时间极短,大概就是一句话的功夫。
但就是这一句话,让赵延津搭在扶手上的手指瞬间僵住。
老人的脸色猝然变了,那只浑浊的右眼猛地睁开。
瞳仁里有什么东西被点燃,继而化作肉眼可见的震颤。
“嘎吱——”
破旧的金属义肢因为剧烈的情绪波动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响。
赵延津目光越过清雅的肩膀,穿过十几米的昏黄空间,直直落在林白身上。
带着某种难以置信的震惊、犹疑,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了足足五秒钟。
林白迎着那道目光,没有躲避,也没有刻意表现什么。
他只是坐在那把破铁椅子上,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敲着桌面。
两人隔着十几米的距离,视线在昏黄灯光中碰在一起。
赵延津先收回了目光。
他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啪!”
枯瘦的左手在扶手上重重一拍,直接砸出了一道凹痕。
“来人。”
“带这位小兄弟,还有他的两位仆人,去后面休息。”
全场哗然,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“塔主?”光头猛哥瞪大了独眼。
“任何人,不得对客人无礼!”赵延津的声音直接压了下来。
他特意咬重了“客人”两个字,不是外来者,不是被标记的麻烦,是客人。
“可是——!”王贺忍不住踏前一步,拳头攥得咯咯作响。
赵延津的右眼平静而冷厉地扫过来。
就一眼。
王贺的嘴唇动了动,到底没敢再说出半个字,最终只能咬着牙退回原位。
光头猛哥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,
咬碎了牙将战斧挂回背上。
吵归吵,闹归闹,赵延津用命护着他们活到现在,这股权威比想象中重得多。
“所有人提高警惕。”赵延津目光重新扫过各处岗哨。
“外围暗哨全部换为双人轮值加倍,一旦发现外面的‘红眼’有异常聚集的迹象,立刻回报!”
“是!”低沉的应答声此起彼伏。
先前剑拔弩张的气氛迅速转变成高度戒备的紧绷。
几个哨兵拿起武器往通道方向小跑。
做完这些,赵延津看向清雅。
“丫头。”老人转动轮椅,面朝那扇厚重的铁门。
“你跟我进来,把你的想法,详细说说。”
“吱呀”一声,金属轮毂碾过粗糙的水泥地面。
清雅将飞剑收入背上的剑匣,跟了上去。
在跨过铁门门槛之前,她的脚步顿了顿,侧过头。
没有说话,只是冲着林白微微点了一下头。
那个动作很轻,很快。
但传递的意思很明确——让林白安心。
防空洞里的空气松弛了几分,但也仅仅是几分。
周围的人还是在看林白,只是从举枪对峙变成了远远地打量。
目光里混杂着警惕与烦躁。
“既然塔主发了话。”
王贺站在原地磨了会儿牙,表情像吞了只苍蝇般走到林白面前。
“那便跟我来吧。里面第二间,之前是个储物间,收拾了一下能凑合躺,别到处乱走。”
林白耸了耸肩,冲着表情僵硬的王贺笑了一下。
“头前带路。”
王贺转身就走,懒得多看他一眼。
穿过人群时,林白全当没感觉到四面八方的视线。
走过角落,余光扫到了刚才那个叫阿琳的红裙女人。
她缩在墙角,下巴搁在孩子的头顶,身体还在微微发抖。
看到林白的视线扫过来,阿琳整个人僵了一瞬,随后急促地别开了脸。
林白没有停留,跟着王贺拐进防空洞东侧的窄道。
尽头是一间不到十平米的逼仄隔间。
地上铺了一层粗麻布垫子,摆着一张锈迹斑斑的行军床。
“行,挺好。”林白扫了一眼。
王贺如释重负地退了出去,重重关上房门。
林白走到行军床沿坐下,生锈的弹簧立刻发出一声尖锐的呻吟。
外面隐约传来换岗的脚步声,以及压低嗓门议论“外乡人”“血疫标记”“塔主”的窃窃私语。
林白没兴趣听。
他一点都不急。
这地方虽然破,倒也算个不错的情报中转站。
赵延津,螺旋高塔序列6的塔主,被逼到这种地步。
右半身换成铁皮,灵性薄得跟纸一样。
一群人窝在地底躲着,连门都不敢出。
这血岩城到底是个什么情况......
这些人应该能给自己一个答案。
......
而此时此刻。
在那扇厚重铁门背后的最深处。
防空洞的喧嚣被彻底隔绝,赵延津干枯的左手正死死抓着轮椅扶手。
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。
“你确定?这个林白能做到?”
清雅站在他面前,不再是外界那个高高在上的御剑者。
她额头上覆着一层细密的冷汗,但脊背却挺得笔直,毫不躲闪地直视着老人的眼睛。
“确定。”
赵延津闭上了眼。
当他再睁开眼时,那只浑浊老眼的深处,竟隐隐浮起了一层薄薄的水光。
老人死死咬着牙,从喉咙深处滚出几个决绝的字眼。
“......那就赌一把!”
......
大约过了二十分钟。
林白侧靠在床架上,手指捏着那枚从东市大街死人身上摸来的金币,无声无息地在指节间滚来滚去。
阿大阿二像两根立在墙角的柱子,呼吸都省了。
头顶矿灯的嗞嗞声是这间屋子里唯一活着的声响,门外换岗的脚步声来来回回,走了整整四趟。
林白没数,脑子里一直在跑别的东西。
血岩城......羊皮纸......血侍......猩红温室......
...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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